Monday, 12 March 2018

垂钓榴莲

图:龚万辉 (摘自星洲网



伴侣起身,穿好裤。“几点啊?”我问。
3.45。”
“啊!”我跳起来。
他的衣服穿反了又换回来,衣领没有折,头发乱蓬蓬的,糊满眼屎的双眼使劲撑着。
装备好手电筒,提起水桶,我俩步出门外。走廊张着灯,天上星星眨着眼。馥郁的榴莲,把我们引进长廊。
黑暗中,一些河流在天空中奔驶。天空显得明亮、洁净、可爱又安逸。潮湿的空气沁入体内,抬头仰望,银河仿佛要把整个大地拥抱过去似的,我把身子裹在随手带上的小外套里,偎着伴侣。有一刹那,感觉两人像初次约会,整个浩瀚的宇宙为我们静止。地上的东西瞧不见了。所有的一切,不需要了。万籁无声。
我们的感官苏醒了,听觉、视觉与嗅觉更敏锐了。伫立片刻,就有一道什么光芒,在寒夜的榴莲林中动荡着。一个男人的身影,闪动在没有人径的地方。微光照自他的手电筒,显得十分神秘。他怀着一种也许可以捡到榴莲的希望,顺着滑溜的草墩、坑坑洼洼的泥地,茂丛、枯枝、落叶,拼命寻找。这是危险的。鬼知道榴莲会在什么地方掉下来,砸上脑袋!但是这吓唬不了他。他侦察了好几遍,过一阵子,离开了。
静静的大地,蟋蟀唱起来。不知名的虫子鸣叫着,为蟋蟀伴奏。它们狂欢般愈叫愈急。倾听着,我用手捂住脸,笑着说:“是自然界的交响乐哦!”
留学时,兼职当过守夜人的伴侣忽然问我:“这时候是不是觉得,要是我们是守卫,该有多好?有工资拿,又可以守候榴莲……”
“嗯,嗯!”我猛的点头。
说曹操,曹操就到。一辆白车,顶上闪着红色长条灯,停在长廊尽头的马路上。两个守卫从车子走了下来。两把手电筒照着长廊两侧的榴莲林。忽然发现附近有人,手电筒灭了。守卫踏响着脚步,朝我们走来。
“住哪里?”胖守卫睁开长满脂肪的小眼睛,向我们一瞟,严厉地问。
Blk XXX。”伴侣老实地回答。
“是职员吗?”他把我们当偷儿似地管住。
“是。”伴侣边回答,边从钱包里取出职员证。
守卫借长廊灯眼查看之时,他身旁那位同事,瘦削的脸绷得紧紧的,心不在焉,黑森森的眼窝里,目光四下游移。两人似乎为捡榴莲而来,却因为有人在,不便探看,扫兴了。他嘴里发出有点枯燥的嘟哝声,跟同伴说:“走吧……”他那长长的脸上长着疙瘩的同事,一声不响,跟着他远远走去,同车子在黑暗中消失了。
伴侣按我们遇上的人分类。他好像在研究捡榴莲现象一样地论断:看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策略。我们第一次来,早上7点钟,榴莲地没有榴莲。我们第二次来,提早些,碰见穿长皮靴的男子拿着大手电筒,跟战地上的士兵一样从林里走出来,逡巡过,离开了。下一回我们再提早些,结果遇上更早的一个女人,弓着背脊,把榴莲放进脚车篮,坐上脚车,骑走了。早上10点左右,我们不为榴莲来,恰好路过的时候,也遇上歪戴着帽子,两手插在裤袋子里的小伙子溜达着。意外的是,晚间8点多,也有人提着手电筒,在榴莲林地面照射来、照射去!好像任何时候,都有人轮班看住榴莲。如果榴莲是一个一个掉呢,捡拾到的机会,就跟许多颗榴莲一同掉下不一样……
我们站在长廊这一方,向着充满虫鸣的山谷,聊起竞争的激烈,——伴侣有个学生,成绩不错,课外活动也有些表现,然而履历不断发出,过了将近一年,才找到一份工作;妹博士论文呈交后,打听到的市场讯息是:一份空缺,寄送求职信者有上百人,当中不乏超越资格者。而原来,不只在职场,就连小小一片榴莲园,也竞争者众。有人开车来,有人骑摩托来,有人步行,有人骑脚车,有人凌晨来,有人早晨来,有人午后来,有人晚间来,亦少不了不同时段都来,赶完第一趟赶第二趟、第三趟的“全天制工作者”。
夜风缓缓地吹来。从山谷中,一阵一阵饱和着榴莲香的气味,通向长廊,十分妖娆。
一周前,早晨5.45,我们到了榴莲园,看见三个人,一个是前一天遇见的弓背女人,两个是陌生男人。他们时而在长廊站住,时而到榴莲林踱来踱去。一个老头,坐在脚踏车上,嘴巴像一口香炉,冒着烟,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。伴侣碰见他,说了一声Hi!他那双眼神完全不瞧别人,宛如夜里的街灯,冰冷冷的。他像个聋哑人。“滚开吧,你来干什么?”他要是开口,大概只说这样的话。
11.00am左右,去看看,遇见一个一只脚似有毛病、走路一拐一拐的大叔,从榴莲林里缓慢地走向长廊。他对我们微笑点头。我带着抱歉的善意眼色告诉他:“有人一大早就把榴莲捡走咯!”我不是故意刺激他,但是他禁不住,先没作声,略想了一下,拍一拍斜拎在肩上的背包说:“我也有捡到。”“啊,让我们看一下好吗?”伴侣好奇,想望一下:“我们没仔细看过这里捡到的榴莲。”大叔先鬼祟地朝周围望一眼,四下无人,他神气活现地把那胀鼓鼓的背包打开,让我们向里边瞅一瞅。一颗小而喷香的新鲜榴莲,满身尖刺,一张黄色枯叶像蝴蝶一样的,贴在青刺上,翅膀破了,飞不起来。他得意地向我们说明:“捡给我老婆的。”他愉快地笑着。这样一说,他整个人活泼多了,身体也振作起来,年轻了。大叔又说,这棵树的榴莲味比较浓,那棵树的榴莲肉细滑……他在这里工作四年,捡拾过的榴莲,有四五颗,都很好吃。“榴莲会认人的,”他欢喜地霎着眼睛,低声对我们说:“是你的,就是你的。”他饱满着精神,夸耀着。也许他老婆每夜热心地向上帝祷告呢。
回想着这一幕,我不禁跟伴侣提起,说不定真如大叔所说:是你的,就是你的。我们来捡榴莲,是想体验捡拾榴莲的感受,也怀念孩提时父亲从郊外带回一麻包袋一麻包袋古早味的山榴莲,——山榴莲的滋味,跟榴莲摊买来的名种榴莲,是不一样的呀。
片刻之后,一周前碰见那个口是香炉的老头,骑着脚踏车又来了。他头发稀薄,眼白翻上,直走到我们斜对面树下。他背向着我们,把一只脚踩在长廊,一只脚搁在长满榴莲树的山坡上,咬紧了唇,占一个位。没想到过了几天,还是碰见他。我们只是偶尔去等榴莲。比不上他天天去、日日守候的坚持。有一天我们晨运经过,7点钟了,他依然守在树下,一声不响抽着烟,打凌晨4点钟,直望着到天亮为止。这样的守候要真耐性,看似简单,不过是在树下等着,其实有几个事项要紧守:首先要避蚊子,再来需抵御寒风、驱赶瞌睡虫。街巷都没有声音,只有蟋蟀叫着,长夜显得寂寥。换作是我,还得抵抗制造恐怖的想象力……
对于我们在那里,他很嫌恶的样子,仿佛想对我们骂:“滚他妈的蛋!”长廊于是分隔成楚河汉界。他抽出烟,一根接一根,浓烟弥漫。他望着挂有最多榴莲的榴莲树,等落下的榴莲滚到他脚边,实在苦闷。
小街上,街灯的眼睛亮着。榴莲飘香,叫人心痒难受。这些树上的榴莲是大家的财产,不是私人属地,也不是官有的,一百颗以上,错过了才真正可惜。
我们知道,在我们遇到的人们之中,这位冷淡而态度倔强的老头,是顶聪明的一个。他锁定目标,脸色庄重,坚持下去。他守株待兔,有一种执拗的坚定,他让我们想起垂钓这个词,伴侣说,像钓鱼。我说,啊——钟怡雯垂钓睡眠,他垂钓榴莲。概率上,这老头是很有可能成功的。他觉得我们是他敌人吧。他对敌人,不笑脸相看,而是摆定了架势,严阵以待地防范着。竞争会杀害人与人之间的亲和。他仿佛随时准备拔剑出鞘,那种力量,足以削断敌人的脖子。
一小时过去了。浓云在天空流动着,天空有点透亮了,早晨的寒气压着脸腮。榴莲树有了轮廓,有了颜色。地下的草尖,水珠一点一点缀着晨光。树林不空虚,虫子们很热闹。鸟儿们也醒了,叽叽呱呱找虫吃。它们对这座小树林,知道得很透彻,不似我们,没什么可做。我两手枕在颈背上,伸展伸展肢体,饥意上肚。
“等等等,等什么等,等榴莲掉啊?”有一阵子,网络上很流行这样一句玩笑话。伴侣说,到了今天,“等榴莲”这组词很立体啊,原来是这个样子,——人们不说等椰子、不说等其他水果,不是没有来由。
抱着空桶,我们回宿舍去了。


《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2017年3月11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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