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10 June 2018

卧棺记




握着拳头不停轻捶腰节骨,尾椎之酸,让人想变成壁虎,“吱、吱、吱——”扔掉尾巴,径自逃亡。

这样下去,不是办法。马大医药中心骨科医生让我预约时间,做磁振造影检测(MRI)。平日若踏足幽闭无空调设备的老式电梯,或在人群挨挤着的地铁车厢内,我往往呼吸困难。一想到要躺进棺材似的圆筒状磁振造影检器进行检测,当下就几近窒息。

排期做磁振造影检测的焦虑、卧棺的联想,是几个星期前的事了。预约日期到来那天,春节过了一半,接近正午的时候,阳光热辣辣的,我在“图像引导与微创治疗中心”(CIGMIT)登记后,走向等候厅。空调很冷,椅子很硬,等候的人并不多,比我先到的有两个,后来也不过到了另外两三个。我时而站起,时而坐下,又踱来踱去。担心检测进行到一半,肚皮里的水份闹着,想哗哗冒出来,洗手间更是上了好几次。

护士给我两套浅蓝色背脊上结绳的医院袍,叫我换上,又给我浴帽式的帽子。她说,要把内衣裤褪去,所以给我两套医院袍,以免带子松开。我套上第一件,带子结在背后;反穿第二件,带子结在前面。下身裹上橘色的沙龙,在腹前紧紧绑个结。沙龙很长,行走时用手牵起来,才不至于绊倒。帽子密实实盖住头部,耸拉到耳边,头发不会松落下来。

过一阵子,护士来了,见我鸭子走路似的,裂开嘴笑,声音小浪般冲来。护士来叫我,不是领我去走廊尽头的磁振造影检测室,而是通过登记处,进入走廊左侧的房间。大大的诊室里有写字桌和椅子。室内坐着医生、站着护士,一把空椅子留给病人。医生穿着白袍,翻看我那张写满骨科医生字迹的检测表。她问我名字,示意我坐下,循例问了一些问题,解释磁振造影要遵守的几项重点。

我的背部有一条长长的拉链,从胸椎一直到腰椎那么长,皮肤缝合整齐,是手工细致的医生,把几十根螺丝植入我的脊柱,锁紧了骨。医生问:“让你来做这项检测的,是当年替你动手术那位医生吗?”我摇摇头,不是。“磁振造影检测机器的磁铁力比地心吸力强,身上如果有铁磁性物品或体内有金属植入物,是不能进行的。”不过,她表示,脊椎手术的植入物一般是Titanium,应该没有问题。

医生替我在手腕戴上一条病人资料带,插一支注射器,贴上又宽又厚的膏布和纱布,底下一条连接管路垂下来,让我握着,走进磁振造影检测室。冷风扑面,把当年手术后留院的夜晚,冷空气冻至胸底的记忆冲上来。我向工作人员讨一条被单,向敞开的大机器走去。我在机器腹部的平台上躺下,他把小耳塞塞进我耳蜗里,大耳塞盖住我耳朵,腰下垫一个垫子,我头躺在凹陷处,身子移至准确的位置。他又把一个塑料制造软皮囊似的东西塞进我手中,叮嘱我不能动。“如果有问题,按这个。”说完,替我盖上被单。

“一旦中断,检测要重新开始哦。”想起医生之前的叮咛,我闭上眼睛,尽量不去想自己正在进行检测的事。机器运行,起杭、起杭……一阵机器声响了起来,好像在说“启航,启航,休眠舱跟随星舰启航啦!”

机器运行了一段时间,声音暂停片刻。接着,笃、笃、笃、笃、笃、笃……好像锤子一直不断敲打的声音,响了起来,音量极高,如果没有耳塞,我一定耳聋。

漫长的时间,怎么熬?蚊虫落入蛛网,愈挣扎,愈感觉蛛丝无边。我深吸一口气,心想,平静、平静,然后又想,平静、平静、平静。把这当做安静而内省的时刻吧!

集中了精神,想什么好呢?棺材闭上,且让灵魂游离肉身,通往另一段旅程吧。往天堂去好吗?莫要是认错方向,误闯地狱呀!

匡噹、匡噹、匡噹……

哒、哒、哒、哒、哒、哒……

历时多久呢,一组组刺耳难听的声音,持续响着。机器像一只受伤的巨兽,痛得厉害,怪叫呻吟。长长的时光似苦刑,我装一具尸体,一动不动。许多分钟过去,隐形妖女用十分柔软的手指,在我后颈上抚了一下,至肩头,在肩上一吻,好痒,我想动手去抓,合着的眼睛连忙加力,闭得更紧了。不能挨,也要挨,不然重新来过,还是一样。

平静,平静,平静……我在心底默念,试图拂去痒意。痒飞到脸颊去了。接着大腿上也来了个飞吻!——啊,一组组机器声浪,不一样的音节,一样的响。十五分钟过去,兴许是二十分钟,是钻洞机,是——

忍、必需忍、再忍、继续忍……

我不懈地努力,用意志消音,渐渐失去了感知,陷入迷离。忽然声音响起,睁眼一看,我已化身电影Passenger”里搭乘“Avalon”号星舰前往行星“Homestead II”的男主角,在需花费120时间的旅程中,因意外引发故障,休眠中提前90年醒过来……

我眨眨眼,想起自己正在进行磁振造影检测哩!——庆幸没有大动作,妨碍造影。既然张开了眼,眼珠子不由得四转,打量起大机器来。咦,我一双脚怎么曝露在外呢?原来大机器并非完全密闭式的,顶盖距离脸部也很有些空间,如果这是棺材,难道是帝皇之棺?

机器持续聒噪,不久工作人员示意,造影已完成。磁振造影检测时间长,单我一人,造影花了一小时。一部机器,一天只能服务几个人,难怪要排期啊!我把手松开,吁一口气,掀开盖着的被褥,侧身跨下床来,仿佛从另一个时空,回到人间。怕我晕倒似的,护士搀扶着我,走出长廊到大堂。

我到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衫,那些噪音依然在耳边回荡着。回到等候室,恍惚间似有个印裔妇人,身上一抹蓝,面色凝重问我:“你刚做完MRI?怎么样?可怕吗?辛苦吗?”

“简单极了,”我甩一甩长发很潇洒,回答说:“无非就是闭上眼睛,好好睡一觉……”仿佛说给自己听,又好像在回答印裔妇人。

泰国人卧棺一分钟,开棺出来不良业力已清除,能获重生;我“卧棺”一小时,身体假使有毛病,但愿也很小很小,有而若无啊。


2018年6月5日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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