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代后头
校园巴士上,坐满了人,一个、两个、三五个,全是老人。
星期六是假日,又逢学期中假,学子们如果不是回了家,就是还没有起床,或者旅行去了。只有老人踩着碎步,缓缓上巴士。他们各自提着一个袋子,有的厚,有的薄,大多是环保材质,一些表层被磨损而起了毛,上面没有年轻人偏爱的YSL品牌标志,里面水瓶和换下的工作服默默藏着。
车厢后座有人提问:“你住哪里?”
“Pasir Ris。”一把苍老的声音喊道。我在巴士上无所事事,便被两把声音接去了注意力。
“你看起来很累,睡一下吧!”
苍老的声音响起来:“是啦,很累。有两三次,我真的睡下去了!我很喜欢坐上面,司机还上来叫我。不过那个车长真的很好,他把车park好,带我去候车厅。因为停车场有点暗,他不放心我自己过去。”
巴士摇摇晃晃地往前开。看着巴士上一群在宿舍楼当清洁工疲惫的脸,我想起他们劳作时的身影。他们天天低头扫地,把每层楼垃圾桶里的垃圾一袋袋捆好,再搬到底楼集中处理。如果你留意其中某张脸久了,就会发现草坡上的灌木刚被园丁修剪完又茂密生长,他们的背却一天比一天驼,再也直不起来。
尤其这学期中假,很多学子搬家。搬家就是:把枕头、被单卷起来,塞进还贴着IKEA牌的垃圾桶;把毛巾、拖鞋、衣夹子、扫帚、洗头水连同砧板、刀子、吹风筒,放进塑料篮里。看起来很新、用过一两个学期的物品,甚至还有迷你冰箱,一并遗弃在楼梯口,等清洁工来处理。
搬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,跟我们以前不一样。
巴士驶出校园大门,太阳射着烫热的光。
两人依旧大声聊天,说拜六家里没有煮,没有办法啦,每个人都要出来找吃怎么样怎么样。他们习惯了不把音量控制钮旋低些。对于想要耳根清净的乘客,那不是他们的错,如果你小小声问他们,可不可以讲话细声点?他们会对你摇摇头说:“你讲虾米?我听无。”
苍老的声音再次感叹:“以前一家人买一条面包吃,最多两三块钱。现在我看他们在BreadTalk买面包要排队,一粒就两块半,一个人买十多粒,付钱付了三十多块!我们要买,就会想以前车开过来卖那种面包才好吃,很香。”
“对咯,以前的面包用kopi色paper bag装,打开来很香,有古早味,现在好像都没有卖了。”
“以前我们要做什么事,打个电话,都要等一个礼拜。以前没有这么紧张,现在在BreadTalk看一下,后面的人就讲快点快点!”
聊着聊着,话题又落回了工作上。
“我不喜欢做六天,五天半就好。”
“最好是五天!”
“六天,时间很难过的。”
“我也是想只做五天,可是没有办法。”
“你还年轻不要紧,我就老了。”
“年轻?没有啦,时间过很快……”
巴士停靠在近十字路口的组屋群候车亭前。
“Ok,bye bye!我下车了,我住这边。”个子微胖、染一头金发,走路一拐一拐的中老年男子扶着扶手,缓缓走向车门。下巴士前,他不忘拍一拍老人的肩膀说:“Bye bye。”
“你住这里罢了啊!Ok,bye bye!”头发稀落的老人回应着。距离巴士总站还有一段路程,之后老人还得转搭地铁,前往Pasir Ris,长路漫漫。
金发男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车外,把老人留在巴士上。他的眼睛已经闭起来。巴士重新开驶,车厢内只听见引擎的轰鸣、其他搭客播放视频的杂音,以及谁家小孩跟父亲的低语。
车身贴着路旁大树的枝叶擦身而过,发出了“咔咔”的声响……
文/叶欢玲


评论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