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来花果山
“为什么有人坐在那里淋雨?”
晨早,车刚在古来花果山入口停妥,我便被眼前景象掀起了好奇心。雨哗啦落下,层层叠叠的人造石山、阶梯、凉亭和十二生肖雕像,在雨幕中伫立着。较高处,千手观音像垂目低眉,慈悲地俯瞰大地。在其中一座狗雕像前,一名女子身穿长衣裤,盘腿而坐。她双手交叠于腿上,闭着的双眼张开又合上,肢体也微微舒展,复归于沉静。
在朦胧的混沌里,同行的家公、家婆和伴侣,竟没瞧见女子,只当那是雕像的一部分。
“怎么可能?”我不由得蹙紧了眉头。家婆忽而惊呼:“阿玲有阴阳眼!”我一愣,耸耸肩,不置可否。就在此时,那名女子微微扭了扭头,终于将这“异象”打破,众人猛然看见了她。
伴侣于是提起不久前,我俩在拉布拉多公园海边遇见那名扎根磐石上的男子。那里风刮得大,这里雨下得急;两人虽不在一处,却看似同样被烦苦缠身。他们甘于在摧折人的风雨中,坐出一幅苦行相。是试炼肉身受苦,以解脱内心苦痛?
“平时这山上是很多猴子的,”少时曾随父母至此的伴侣在旁说道,“现在半只不见,多半是避雨去了……”
人人撑伞,沿着山坡向庙宇步去。抵达时,空气里混杂着雨水的潮气、猴粪的余味以及香烛的烟火。
庙宇内,一堂供奉着齐天大圣,一堂供奉着释迦摩尼佛。外侧一个摊位,摆着多个笼子,关着小小鸟儿;另有几个小鱼缸,盛有鱼儿。布条上以中英双语写着:放生小鸟和鱼,积大功德,将吉祥带入生命中,带走坏运气。此外,附有标价和扫码。
几只猴子在屋檐下探头,灵动地打量着一众访客。
神殿一隅,三名和尚各据一处,正替信徒们算命。信徒不分男女老少,华印两族皆有。一名和尚身形较宽大、操着极重泰式口音的华语;另一名则闭口不言,由助手代为张罗。他拉了条绳子,与信徒各执一端,念念有词。这些求字问神的景象,让我想起了香港“打小人”一条街。
我站在一旁,观察着和尚与信徒之间的互动。那名女助手抬眼瞧了我好几回,却始终没开口。想来我这副面孔上,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冷淡,或难以教化的顽冥。
我非信徒,但若这一尊尊佛像、一句句经咒,能给人们寄托希望,或活下去的力量,那便是和尚的功德,神明的灵验。
雨中再次飘来一阵浓烈的浑浊气味。我这嗅觉过敏的人实在消受不起,只好屏吸撑伞下山去。
这趟“花果山”之行虽未见到漫山遍野的猴群,却遇见了愿被豪雨洗涤的静坐者,以及渴望被神明赈救的迷途者。
雨哗啦啦,打落在山脚的绿植上,也溅湿了我的腿肚子。当我们乘车远去,想来那雨中静坐的女子,以及她一筐箩一筐箩的忧愁,早已在风中雨中、香烟萦绕中,得到了片刻的安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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