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巷弄里的料理屋


在阳台上,发现九层塔开了一穗白里透紫的小花,我不禁把花摘下,注视着微风中的它。我想起了同属唇形科的紫苏花,京都巷弄里的紫苏花。

那是去年初夏,与伴侣信步至祇园豆六小路的巷弄里。两排町屋建筑错落,檐下挂着几盏陈旧的提灯。一方方设计清简的书写牌示,“万”、“麓”等,门户静掩,比夜里还安恬。

等到营业时间近了,料理屋内传来了木门“吱呀——”推开的声响,上午十一点半,一名妇人身穿黑色作务衣、腰间系着帆前掛,在门前挂上了印着鱼图案的橘色暖帘。门侧木墙上,一方素木标牌刻着“祇园和龙海鲜丼”的日式料理屋,于是从沉睡中醒转。妇人笑迎我俩入内。

料理屋内,藏着一方坪庭。露天采光倾泻而下,照亮了竹篱、石子和石灯;绿植掩映着洗手钵,空间具有了禅意。我们选坐于散座区,点了两份海鲜丼,另加海胆。隔着长长的实木桌板前位望去,和妇人作同样整洁装扮的职人正着手料理。他用喷火抢小心地炙烤着金枪鱼。不一会儿,妇人给我们端上了座。金枪鱼表面微焦,透着油脂的香气,但它里边嫩红,口感很嫩。

精致的炙烧金枪鱼回味在舌尖,我指了指相机,示意妇人可否拍摄。她似不谙英语,只报以微笑,转身向职人低语了几句。职人回过头来,含笑点头,用简单的英语回了句:“可以,可以!”

我起身凑近料理台,看职人摆盘。他细心地把鰤鱼、三文鱼、蓝鳍金枪鱼一片片摆在醋饭上,然后铺满了三文鱼卵和海胆。他动作细心,好像在制作艺术品,最后还缀上了紫色花穗。“真好看!”我被一抹淡紫触动。妇人盛了味增汤,一并给我们端上。碟子上的刺身与花穗红橙紫绿的,交织出动人的色泽。

“这是紫苏花。”职人特地来到我俩桌前,指着餐桌上的说明书,让我们依序先闻一闻花穗,然后在掌中拍合,借由掌心的温度,激出花香,接着再闻一次,浅浅的芬芳便送入了鼻翼,我忍不住闻了再闻。

初次品尝海胆,许是新鲜的缘故,独特的原始鲜味竟不带腥膻。它质地丰盈,口感如奶油,蘸以散落着紫苏花碎影的芥末酱油,滑顺鲜香。

三文鱼绵密饱满,金枪鱼肥厚,在舌尖铺展出各自生命的本味。味增汤浓而不咸;茶香却不带苦涩。我们吃得极慢,仿佛这样,便不负这水族的馈赠。低声絮语间,两人坐久了,渐渐便不再拘泥。

请教职人大名,他指向墙上的“和龙”二字,说那是他的名字。又指着身旁妇人道:“这是我太太。”两夫妻对着我们微笑。

餐毕,和龙太太说,料理屋有抽奖活动。我以为赠品是甜品或优惠券,听说是可爱的橡皮擦,内心深处翻涌了温柔的幸福感。小时候,我也曾拥有一块可爱的橡皮擦,当作宝贝,一直舍不得用。岁月流转,在异国的巷弄里再次握着充满童气的橡皮擦,长着猫头鹰的脑袋,我心里软软的,傻乎乎地对着伴侣微笑。伴侣抽到则是一枚恐龙橡皮擦。“在日本,猫头鹰象征着’Happiness'。”和龙先生在一旁解释。

离开时,夫妻俩送我们至门口。我替他们拍下一张合影,按下快门,定格了这对职人夫妻供奉料理、守护料理屋的模样。

等我回过神来,才发现此刻的我,正与一穗九层塔花,挺立于晨曦中。九层塔花的头部,还跳动着一束光线呢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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