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uesday, 23 January 2018

《怕见老师》



后来老师当上系主任。老师在面子书上说,回系上探望母校的校友们,带上花花草草,布置布置吧。刚好跟家人去金马伦游玩,也一段时日没见到老师了,路过雪隆之时,便让哥哥把车子兜去马大,妹帮我搬了一盆万紫千红,探访老师去。见到老师的时候,老师带我俩参观整修中和整修后的系上图书馆、会议室、系主任办公室等。老师上任没多久,中文系已有了新气象。那些原本死气沉沉、乌漆摸黑的空间,一个个霎时间活转过来。

家人候在停车场,我们匆匆话别。走在中文系长廊上,妹低声问我:“你三八啊?紧张什么?手这么冷!”(我和妹时有牵手的习惯。)我耸耸肩,回答道:“不知道哩!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”真奇怪,以前念硕士班时,当老师的研究助理,在老师的办公室内,除了书香四溢的书架,也摆放着两张书桌、两台电脑,其中靠门的那张,是我的座位,我的专属空间。

老师个性豪爽,为人不计较。当时我住得远,老师允许我上班不必朝九晚五。等过了道路拥挤的时段,我才开着老爷车,噗噗噗穿过消化顺畅的公路,前往马大。每一天,跟老师共处一室,处理文件,讨论研究项目,也聊天说地,一起喝茶,吃老师打包的17区中国水饺,姜醋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空间,我们的相处自在、愉快。到了午后,瞌睡虫钻得人心难耐,我不由得呵欠连连。老师往往眉毛一撇,斥责说:“又打哈欠了,还这么大声!”尽管如此,老师对我的工作效率,还不至于不满吧。记忆中她说过一句话,内容大概是这样:“你可以把速度放慢一点吗?我还没有想到下一个要交代给你的任务,你就办完了手上的。”这样的老板,实在罕见。

跟老师的关系,不只发生在校园里。私底下老师也常邀我和几位同学,一道上馆子用餐。美味的奶油螃蟹、齿颊留香的D24榴莲,光回想就谗涎欲滴。还跟老师上过吉打,拜见老师的父母亲,品尝伯母拿手的料理客家酿豆腐,参观老师散文里描绘过的橡胶园等。冬天,老师带领我们到北京去,跟当地的大马留学生一同吃水饺、小笼包和馄饨汤,参观她的母校北京大学。尽管一张口就呼出一团云雾,气候冷得可以,校园内却生气蓬勃,到处人头攒动。我们吃着冰糖葫芦,像孩子一样满足,到老师留学时住过的宿舍勺园拍照,徜徉在两旁厚厚白雪堆积的小径上,也在湖面结冰的未名湖,观赏练就了“铁掌水上飘”轻功的人在溜冰……

岁月不留人。硕士班毕业多年,回母校探访老师也是好些日子以前的事了。偶然在南大中文图书馆门外的布告栏上,看见12月份添够的新书名单上,有一本熟悉的作品《怕见老师》。老师这篇散文早在《星云版》拜读了。这当儿,回想起探望老师之时,自己的战战兢兢,不禁莞尔。老师怕见老师,是因为“没有成就,怕见老师啊……”我怕见老师,何止没有成就。我不只是学无所成,没继续念博,在学术上下一番苦工;文学方面的努力也不足,陆陆续续写的,不过是一些水平泛泛的小品文。

近年老师当上系主任,中文系办的文学与学术活动一项接一项,百花齐放。有时老师会问:“有兴趣吗?”有时老师调侃“好像连假几天,不见你来……”新马两岸相望,只隔一道长堤,说远不远,说近呢,每次回返家乡,快则四、五个钟,慢的话,塞起车来七、八个钟绝非玩笑。距离或不是问题,时间也许不是借口,那么我该说些什么?老师桃李满天下,办的活动反应也热烈,南马北马千里迢迢赴会者素来不缺,少我一个不算少,多我一个不算多。缺憾的只是我自己,感觉错过了很多、很多。

——不正是十年前么,当我在办公室接到一封电邮,忽然跳了起来,喜上眉头:“我的硕士班申请书通过啦!”同事们向我道贺,经理带我去Chijmes一家西餐厅饯别。“你确定要回去吗?”她问:“不能在这里半工半读?”

记得第一次找来电话号码,拨通时传来老师温柔的声音,我的手是抖着的。少年时家里少数的散文本子,不就是老师写的?没想到安排面谈后,她答应当我的指导老师,也让我实现了少年时憧憬就读的马大中文系。

也是在许多年后,听妹妹提起,我才知道自己当年离开本行修读中文,父亲是不很高兴的。无论如何,若时间重来,我还是会做着同样的事吧。只是么,如今要会见老师,我还是感到丁点害怕呢。


《星洲日报·星云》2018年1月23日




6 comments:

  1. 记得你提过本行是景观建筑师?感觉上也是艺术气息挺浓厚的职业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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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妳...不务正业喔!
    话说,不务正业的满足感,妳知,我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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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不务正业……吼吼……报告老板,有人把他拖下水~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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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. 哪位老闆呀?呵呵
      都说了是不务正业嘛...老闆管不着~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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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. 老板听你的,哈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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