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以后
那天下午,厕所彻底没水了。 消息从楼下传上来时,几名编辑正在长桌上校对片子。他们身子前倾,几双眼睛快速地扫阅着打印好的稿件。透明片子上那些黑黝黝的字粒宛若千万只小蝌蚪,在他们眼中游呀钻的,极磨练视力。 “彻底水荒了!”一名编辑说。 “我刚才就不敢喝水了。早上我去楼下用厕所,只剩下最后一桶水可以冲马桶。” “应该多喝水才是呀!”另一名编辑说:“最好让臭气熏到老板办公室里,臭死他!” 众人笑了。她坐在长桌末端,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。她坐在那里,又不在那里,她也许笑不出来,或委实不觉得好笑。 “你们真觉得是老板不理?”一名编辑压低音量:“我怀疑是经理要讨好老板,不想让部门花钱,所以才把这些问题全当作没看见!” “奇怪,她不也一样要上厕所吗?” 这楼的厕所已干涸多日。门尽管闭着,臭气还是觅着了缝隙争相窜出来。冷气罢工了两个月,饮水机没水一个月,厕所停水三天,现在终于彻底断了。办公室的灯眼眨呀眨的,灯泡坏了没人更换。这些靠眼睛吃饭的编辑们,仿佛把自己的视力也典当出去了。 她重新低头看着胶片。 那些黑色的小蝌蚪密密麻麻地游动着。 游来游去,游不出透明的胶片。 不远处,一名设计师忽然抬头说:“下次你们穿比基尼来上班好了,凉快又秀秀身材,说不定老板一高兴,要什么给什么。” 大家笑成一团。 一如既往,她读不懂他们的幽默。有时她看着他们,分不清是适应,还是习惯。 递交辞职信时,经理问她:“是不是给你的工作太多了?如果觉得忙,可以告诉我,我帮你减一些。””她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 回到编辑部时,长桌上的胶片依然摊在那里。 黑色的小蝌蚪也依旧在透明片子上游动。 有人低头校对。 有人拆开零食包装。有人讨论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。 一切和平常没有分别。她知道,自己没有融入过这里的团队,很快她也再也不会回来。 多年以后,她甚至忘了老板的样子,经理说过的话。直到某一天,整理书室时,翻出一本旧日记,她随手翻阅,一只书虫匆匆闪现。她下意识啪地合上日记,再打开,书虫的体液爆开在一行潦草字迹间:公司没发花红,只给每人派了10令吉红包,老板的新货车却开进了公司楼下。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炎炎午后,那些片子上努力寻找出口的小蝌蚪,以及后来听说那家公司缩小了规模。 她斜着嘴巴,掠过一抹笑。